在一個蒸汽彌漫的房間裡,趙國耀(音譯)置身於滿屋子的小家電之中,正對著一鍋米飯苦苦思索。

他是中國家電巨頭美的集團(Midea Group Co., 000333.SZ)的一名產品經理,想要生產出更好的電飯煲。在中國當前這場為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生產優質商品的大潮中,這只是個小小縮影。這場席卷全國的潮流一定程度上將決定中國是否能建立起可持久發展的成熟經濟。

趙國耀略微低下頭,聞著米飯散發出的香氣,同時指著電飯煲內部說:這些米非常飽滿,但煮出的米飯又硬又幹。

幾十年來,中國經濟依托廉價勞動力,通過低價出口實現了繁榮。由於不斷上漲的工資水平、過度生產以及來自越南和孟加拉國的競爭,這個時代正走向終結。

為了實現新的增長,中國希望生產更為高端的商品在國內銷售,這正是趙國耀和他的電飯煲瞄準的目標。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前中國業務主管普拉薩德(Eswar Prasad)表示,問題在於中國經濟能否通過提供不那麼低質低價的產品滿足國民的需求。

到目前為止,中國的制造商還是普遍側重於國內廣大的低端市場。中國或許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但福布斯排名前100的全球最有價值品牌中,無一來自中國。

電飯煲在中國許多家庭都是必需品。中國生產的基本款電飯煲售價大約20美元,使用初級技術從底部加熱米飯。最便宜的電飯煲很容易發生故障,有時甚至會引發致命的火災。

曾就電飯煲問題寫過一本書的香港大學(University of Hong Kong)副教授中野嘉子(Yoshiko Nakano)說,在中國,多數人使用的電飯煲基本還是上世紀80年代以前的技術。

腰包漸鼓的家庭尋求升級換代,許多人把目光投向了使用感應加熱技術的日本產先進電飯煲。由於進口關稅很高,這些電飯煲在中國售價非常昂貴。因此在日圓貶值推動中國赴日旅遊大熱之際,許多消費者從日本以較低的價格購買電飯煲並帶回國內。一些最先進的型號價格仍可能超過1,000美元。

中國人追求各種更好的家用產品,從國外帶回了面霜、嬰兒配方奶粉甚至加熱馬桶座圈等等。世界旅遊及旅行理事會(World Travel & Tourism Council, 簡稱WTTC)的數據顯示,去年中國人在國外的支出達到2,150億美元,數額超過中國政府發布的國防預算。中國政府對此感到憂心忡忡,並向制造商發出了明確指令:要制造出質量更佳的產品。

其中一個口號是“創新”。這個詞在今年政府的年度工作報告中出現過64次。中國政府已經發布了轉型藍圖,用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的話說就是,要加快從制造大國轉向制造強國。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也加入了這場對話。他列舉了很多中國消費者喜歡在國外買的一些產品,其中第一個就是電飯煲。

習近平說,中國擁有龐大的消費者購買力及需求,但在國內沒有被充分滿足。

習近平提到了中國國民收入的快速增長:2008年北京奧運會以來,中國城鎮居民的平均薪資已經增加了一倍多,去年達到人民幣6.2萬元(合9,300美元)。

面對中國遊客爭相搶購電飯煲等產品,東京成田機場免稅商店張貼出告示,要求顧客有序購物。有時中國乘客為爭搶飛機行李架空間放置所購商品,會導致東京飛往中國的航班發生延誤,這種情況去年曾多次出現。

31歲的丁建雄(音)在赴東京旅遊時花費約550美元為家人購買了電飯煲。丁建雄說,這個電飯煲買得值,用從日本購買的電飯煲做出的米飯既綿軟又有嚼頭,而且顆粒分明。

丁建雄居住在北京,從事金融工作,他還從日本為妻子購買了化妝品和一些電子產品,為女兒購買了紙尿褲。他之前用過國產紙尿褲,但發現不像日本品牌紙尿褲那樣柔軟且吸水性強,他說國產紙尿褲會刺激女兒的皮膚。

Nielsen Holdings PLC上個月公布的一項消費者調查顯示,67%的中國受訪者表示國際品牌的質量要高於國產品牌。

轉而提振內需是中國面臨的一項迫切挑戰。2005年至2008年間,中國出口總額增長88%至1.43萬億美元。相比之下,自2012年以來中國出口額僅增長11%,2015年商品出口總額達2.28萬億美元。

中國最大家電生產商美的集團正是希望從拉動內需中獲利的中資企業之一。作為日本夏普公司(Sharp Co., 6753.TO, SHCAY)的合約制造商,美的自本世紀初已生產出感應加熱式電飯煲。大約五年前,美的開始為國內市場大規模生產該類型電飯煲。

科技初創企業小米(Xiaomi Corp.)在與蘋果公司(Apple Inc., AAPL)爭搶海內外智能手機市場份額之余,也進軍了智能家電領域,並推出一款智能電飯煲,這款電飯煲能夠通過掃描不同品牌大米包裝上的條形碼來調整烹飪模式。

美的集團的趙國耀稱,電飯煲的研發比想象的要難。在穿過公司的質量控制實驗室時,趙國耀在一個房間停了下來,這個房間放置著成排的電飯煲,電飯煲側面的工業機械臂正在機械地開合它們的蓋子。他說,看到沒有?這些電飯煲的蓋子會被開合20萬次。

再往裡走,他穿過了一個模擬中國西部山區高海拔環境的房間。他說,中國幅員遼闊氣候各異,因此這些電飯煲要在這個房間以及桑拿房進行測試。他將頭伸入臨近的桑拿房,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他稱,這是為了模擬廣東省等南方地區的熱度和濕度。

趙國耀對美的最近幾年研發的技術尤其感到自豪,包括煮飯過程中防止溢鍋的泡沫破裂技術。他稱,其他還要考慮的重要方面包括內襯材料的構成以及水沸騰的方式。

中國人對於電飯煲如此痴迷,以至於中央電視台去年制作了一部共四集的電飯煲特別節目,其中對中國和日本電飯煲進行了深度對比,節目組將電飯煲拆開,並使用了熱點圖技術以証明前者的質量。主持人得出結論說,中國制造的間接加熱電飯煲並不比進口產品差。

按銷售額計,美的在中國電飯煲市場佔有43%的份額,該公司從韓國聘請了技術員,還將自己的工人送往日本工廠參觀,並招募了一組大米品嘗師。該公司每年購買大約200噸大米用於產品研究。在佛山,美的集團還建設了一座小型大米博物館,裡面陳列了中國許多不同的大米品種以及該公司為每種大米定制的烹飪程序。

該公司最近派趙國耀和其他一些員工進行全國巡遊,推廣美的新款電飯煲。他們去了新疆的小鎮(展現該產品在高海拔條件下的良好性能)以及湖北省(演示該產品如何把難煮的大米煮成好吃的米飯)。美的的口號是“中國煲更懂中國飯”。

中國家電生產商格力(Gree)正在推廣其高端電飯煲,打出的廣告口號是“讓國人不再去日本搶購電飯煲”。不過,格力的營銷經理陳自立(音)說,中國消費者對國產品牌缺乏信心也不足為奇。

他說,中國企業開展價格競爭,工廠偷工減料,於是人們對國產的東西失去了信心。

一些消費者(如丁建雄)說,國內假冒商品猖獗,損害了消費者的信任。他說,在中國,一旦有一款好產品上市,山寨貨很快會跟進。

雖然中國努力提振消費者信心,但質量和安全問題一直存在。一些國產玩具被發現含有鉛或砷,引發了對玩具危害健康的擔憂。今年早些時候,一款假冒嬰兒奶粉流入市場數月隱瞞不報,盡管有關部門對此是知情的。這件事激怒了家長們。在一片聲討聲中,官方媒體加入了民眾的陣營,一起批評監管部門。隨後,中國國家食品安全部門表示,這些產品並非不安全,希望消費者不要過於恐慌。

電飯煲造成致命火災的消息不時見諸報端。由於存在這類火災風險,中國大學宿舍通常禁用電飯煲。2010年,中國媒體報道一起四名兒童因電飯煲線路短路引發火災而死亡的事故。

美的稱其電飯煲不容易出問題,因為這些產品是為在電壓不穩的情況下使用而設計的。在中國落後地區,電壓不穩是常見現象。

趙國耀說他們正在變得成熟,而以前只是學習、模仿國外。美的最新款產品中,最貴的感應加熱式電飯煲零售價為人民幣3,999元(約合600美元)。該公司較中端的電飯煲型號售價大約人民幣300元。

家電公司萬家樂(Wanjiale)最受歡迎的電飯煲仍為售價人民幣130元左右的基本型電飯煲。該公司稱不打算制造感應加熱式電飯煲。據中怡康時代市場研究有限公司(China Market Monitor)的數據,去年中國感應加熱式電飯煲佔店內電飯煲銷量的32.6%。2013年這一比例只有11%。

今年美的電飯煲贏得了幾項國際大獎,其中包括德國紅點獎(Red Dot),該獎表彰美的為其電飯煲烹煮過程提供的智能手機實時監控功能。

不過美的仍需在國外尋求國內無法得到的東西:最近美的提出收購德國工業機器人公司庫卡集團(Kuka AG, KU2.XE)。該交易仍然懸而未決。

Te-Ping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