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位前國務卿當選下任美國總統,她將更強力推進她參與構建的“轉向亞洲”戰略,還是可能試著遷就北京?

在河內會議中心,氣氛慢慢地變得緊張起來,希拉里•克林頓(Hillary Clinton)靜靜地看著。越南外長首先站起來,批評中國在南中國海的行為。然後,其他東盟(ASEAN)國家的部長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表達了對中國“脅迫行為”的擔憂。

感到自己的時機來了,身為美國國務卿的希拉里要求在這個地區論壇會議上發言。她首次宣佈,在南中國海維護航行自由和國際法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中方震怒,時任外長楊潔篪看著希拉里警告道,“域外大國”不要插足南海爭端。他繼而轉向其他國家的部長們,惱火地說:“中國是大國,其他國家是小國,這是事實。”

在國務卿任上,希拉里完成了956733英里的旅程,訪問了112個國家,但從很多方面來說,2010年河內會議都是其任期中的決定性時刻。它也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機會,讓我們可以一窺這位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如果在今年11月大選中獲勝,她將給白宮帶來什麽樣的世界觀。

“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是奧巴馬政府的標志性外交政策舉措。在200年來主要把目光投向東面的歐洲以後,美國作出了把外交政策的重心主要放在亞太地區的決斷。

希拉里的河內發言讓美國直接介入到圍繞南中國海的爭論之中,這實際上就是“轉向亞洲”的開始。在那一刻,美國向亞太地區、向北京方面宣告,在中國試圖成為地區領袖之時,美國不會袖手旁觀。

“Pivot”這個詞源自希拉里2011年10月發表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她在《美國的太平洋世紀》一文中說,美國正處於一個“轉折點”(pivot point)。盡管美國總統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利用本月6日在老撾開幕的東盟峰會進一步鞏固“轉向亞洲”戰略,將之作為他的政治遺產的一部分,但是說實話,該戰略基本上是他和這位他希望能夠接替他的總統之位的女性共同構建的。

一些美國官員認為,河內會議提供了一個證據,表明希拉里將準備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的態度——抱著這種看法的,包括幾名有意在未來的希拉里政府中謀求高級職位的官員。在北京,河內會議加深了這樣一種印象:希拉里正是奧巴馬政府中頭號的對華鷹派人物。

“他們清楚地認識到,希拉里贏得大選的幾率非常高,因此他們將不得不與她打交道,”曾在里根(Reagan)和老布什(George HW Bush)政府中任職的亞洲事務專家包道格(Douglas Paal)說,“但每個中國人私下裡都會說,他們真的不喜歡希拉里。”

這些緊張關系將釀就下一任美國總統將會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美國方面由希拉里在河內首次挑明的更具對抗性的對華新策略,並未促使中國放棄其南海計劃。結果是,新一屆美國政府將面臨一個選擇:是對同一策略再押上多一倍的賭註,還是嘗試尋找能夠遷就中國要求的方法?

轉向強硬

2009年1月奧巴馬第一個任期伊始,奧巴馬和希拉里就迅速達成共識:要把亞洲列為優先事項。希拉里作為國務卿的首次重要演講,是同年2月在紐約的亞洲協會(Asia Society)發表的,當時她說“美國希望(對亞洲地區)作出更嚴謹和持續的承諾”。

然而,在奧巴馬政府內,也存在一種不希望在第一年就和中國交惡的想法(有許多新上任的總統都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尤其是考慮到當時席捲全球經濟的危機。

也是在2009年2月,正是出於這樣的想法,希拉里在出訪北京前表示不會就人權問題大做文章,因為“我們非常清楚他們會說什麽”。這一言論讓希拉里在國內遭到猛烈批評,批評者認為這意味著讓北京說了算。

到2010年初,奧巴馬政府開始不怕得罪北京了。奧巴馬會見了流亡的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Dalai Lama),並宣佈了向台灣出售武器的一攬子計劃,同時中國也被游說支持聯合國一項針對伊朗的決議。

不過,南中國海問題才是導致那一年奧巴馬政府明顯更直接地與中國對抗的導火索。美國官員原本就在擔心兩個事情,一個是中國海軍在該海域活動增多,另一個是看不到任何外交進程來解決各種領土糾紛。他們開始懷疑,中國正在加緊推進意圖控制南中國海的計劃。

在自己的回憶錄《艱難抉擇》(Hard Choices)中,希拉里稱,2010年5月“美中戰略與經濟對話”(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在北京召開,她就是那時候開始關切起南中國海局勢的。在對話中,中方代表將南中國海與台灣、西藏一道列為“核心利益”——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不容商榷的話題。

“他們警告稱,中國不會容忍外來乾涉,”她寫道,“從北京飛回國途中,我與我的團隊慎重地分析了形勢。我認為中國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美國政府決定開始挑戰中國在南中國海的行為。時任國家安全委員會亞洲事務主管傑夫•貝德(Jeff Bader)與前助理國務卿庫爾特•坎貝爾(Kurt Campbell)為河內會議召開做足準備,向對中方抱有不滿的政府知會美方立場。過去幾年中,美國擴大了與越南、菲律賓的安全合作(兩國都與中國存在領土爭端),並支持菲律賓針對中國提出的一起訴訟案。今年7月,一家國際仲裁庭裁定中國在南中國海的多項主張都為非法。

雖然在中東問題上偶有分歧,但涉及亞洲問題時,奧巴馬和希拉里的看法要一致得多。實際上,政府內部爭得最厲害的不是圍繞這一戰略的思想,而是誰是這一戰略的功臣,白宮還是國務院?

“有時,(前國家安全顧問)湯姆•多尼隆(Tom Donilon)認為她對中國太過強硬,傑夫•貝德也會這麽想。但奧巴馬不,”一位前美國高級官員表示,“他從來沒有不切實際地抱著我們需要一直保持平穩的中美關系的想法。”

少見的分歧

陳光誠事件是一個例外,這位盲人維權者2012年進入北京美國駐華大使館尋求庇護——當時希拉里正在北京參加一個峰會——經過幾天的談判,陳光誠最終得以到美國避難。據美國高官稱,奧巴馬嚴厲批評了國務院讓陳光誠進入美國大使館的決定。

除了河內會議,中美在陳光誠事件上的僵持也使得北京一些人士更加相信希拉里在安全和人權問題上代表著對華相對強硬的聲音。事實上,中國方面對希拉里的懷疑可以追溯至1995年在北京召開的世界婦女大會(World Conference on Women),當時她堅稱“婦女權利即人權,人權即婦女權利”——這些言論未能在中國播出。

因此,中國許多分析人士預計,有望入主白宮的希拉里將更願意與北京方面對抗。“自1995年首次訪問中國以來,她一直對中國保持強硬態度,”清華大學(Tsinghua University)國際關系專家楚樹龍說,“這是她的風格。”

來自人民大學的另外一位國際關系專家時殷弘同意這種觀點,他說:“在對華態度上,希拉里將會比奧巴馬更加強硬。

在南中國海對抗中國並擴大美國在亞太地區存在的決定從一開始就在華盛頓得到兩黨的大力支持——華盛頓在“轉向亞洲”的基本戰略思想上鮮有不同意見。在奧巴馬政府內部,真正的辯論只圍繞著美國海軍在南中國海爭議海域的行動步伐。

然而,也並非沒有人批評“轉向亞洲”戰略。澳大利亞原國防部官員、頗具影響力的亞洲問題觀察家休•懷特(Hugh White)認為,美國沒有準備好應對切實轉變對華策略所必然帶來的巨大風險和成本。

他辯稱:“‘轉向亞洲’戰略的設計者以為,只要象徵性地彰顯美國實力和決心就足以讓中國退讓。中國如今在東中國海和南中國海上擺出的強硬姿態明顯表明,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有缺陷的TPP?

那麽,“希拉里總統”將會在亞洲怎麽做?盡管希拉里參與制定了奧巴馬政府的亞太戰略,但在選戰期間,她轉變態度反對該戰略的核心內容之一,也就是包括12個成員國家(不含中國)的《跨太平洋夥伴關系協定》(TPP)。

如果希拉里贏得選舉,對她來說,理想的情況將是國會在她宣誓就職前批準TPP。但如果國會沒有批準TPP,她就會面臨是否重啟該協議的艱難抉擇——她曾說TPP對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影響力至關重要,但後來又認為該協議在實踐中存在缺陷。

一位曾密切參與奧巴馬政府中國事務的美國前官員表示,希拉里將會在商業問題上施加更大壓力,也更加對中國政府對在華外資企業施加的限制沒有耐心。

他補充稱:“我不認為她會願意為了簽署什麽協議——比如說全球氣候協議——而擱置與中國相關的競爭力議程。奧巴馬總統在伊朗協議上希望得到中國協助,他也希望簽署氣候協議,他就願意為了簽署這些協議而擱置其他更棘手的問題。”

最棘手的將是南中國海問題。希拉里2010年在河內概述的策略是通過展示亞太各國和美國的反對,從而迫使中國放棄主導該地區的努力。結果是,北京方面全力以赴,在過去3年大舉建設有朝一日可以用作軍事基地的人造島嶼。

希拉里的亞洲事務顧問們正在辯論的策略比奧巴馬的“轉向亞洲”略有強化,即一系列旨在打造更深層次的盟友和合作夥伴網絡的舉措,它們可以威懾中國,並強化美國提出的關於貿易和航行自由的觀點。

正在討論的建議包括讓另一艘航空母艦永久駐扎在亞太地區;擴大韓國的導彈防禦系統;增加關島軍力部署,以及向菲律賓派遣更多的飛機和軍艦。

一位為希拉里競選團隊提供建議的前官員表示:“這些聽起來像是漸進的小步驟,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們將累積為可能影響中國崛起的地區框架。”希拉里團隊實際上仍在押註中國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譯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