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敏:中美兩國精英成長環境不同,導致部分中國精英更認可特朗普在政治正確、反恐、穆斯林等問題上的觀點。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最讓人感到意外的就是特朗普的崛起。特朗普毫無政治經驗,也沒有系統完整的政治主張,時常胡言亂語,語不驚人死不休,卻從共和黨16位參選人的圍追堵截中脫穎而出,並對老牌政客希拉里·克林頓造成了明顯的威脅。為什麽那麽多美國人支持特朗普?學者和媒體莫衷一是。而在中國,特朗普同樣有一批忠實的支持者,他們雖然無法投票,但活躍在各類社交媒體上,熱衷於收集特朗普的各種言論並進行正面的解讀和評價,甚至將之上升到“特朗普是人類救星”這樣的高度。

和美國的支持者相比,中國的特朗普支持者有這兩點特別之處:一、他們對特朗普是“真愛”。有些美國人雖然決定投票支持特朗普,但並不喜歡這個人,有的還很討厭他,只是因為對現狀感到憤怒而選擇了他;特朗普在中國的支持者不牽涉到投票的問題,沒有現實利益的糾纏,很多只是單純地喜歡或認可特朗普這個人;二、美國的特朗普支持者被公認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社會地位不高,屬於中下層,所以希拉里·克林頓才會失言說他們的一半都是“可悲之人”,“覺得政府和經濟辜負了他們,沒人在乎他們,沒人為他們的生活際遇和前途著想,為了改變現狀他們可以不顧一切”。而中國的特朗普支持者中不乏某些受過良好教育、有理性思維、社會地位高尚的成功人士和精英。關於這一點,只需到微信或知乎上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在那些地方,公開譴責特朗普的言論很少見,而對他表示贊賞、進行開脫美化的大有人在。

為什麽中國的精英沒有像美國精英那樣反對特朗普?這裡面有國情的不同,有關註點的差異,不過在筆者看來,最重要的一點是兩國精英的成長環境不同,導致部分中國精英更認可特朗普在政治正確、反恐、穆斯林等問題上的觀點。

特朗普最受詬病的行為之一,是他對移民、穆斯林和女性的種種不加掩飾的貶低和侮辱,這對深受人道主義精神、平等意識和民權運動洗禮的很多美國精英來說,完全不可接受。最近曝光的特朗普侮辱女性的視頻,更是觸及了美國社會的底線,讓所剩不多的一些精英也和他劃清了界限。而某些中國的精英崛起於社會達爾文主義盛行的社會氛圍中,雖然也不太認可特朗普的某些表述,但也沒有那麽反感,更談不上憤怒和譴責。

過去30多年中國的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是在大亂之後開始的,沒有思想啟蒙運動。官方為了進行改革動員,竭力渲染過去福利制度和大鍋飯的弊病,加上一些學者的推波助瀾,導致“市場經濟就是完全的自由競爭”幾乎成了全社會的共識。由於沒有精神和規則上的約束,社會上普遍流行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崇拜諂媚強者,唾棄貶低弱者,關愛、平等對待弱勢群體的氛圍遠未形成。因此,中國社會基本上不存在為保護弱勢群體而衍生的“政治正確”,歧視、物化女性,取笑殘疾人的言論比比皆是。

而這些認識,在部分中國精英那裡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他們能成功是因為他們更能適應和駕馭上述規則,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九死一生,被別人傷害,也傷害別人,漸漸形成了鐵石心腸和自我優越感,認定自己的成功是自身努力和稟賦高的結果,而那些競爭中的失敗者,肯定是因為懶散不努力,或有其他缺陷,怪不得旁人。因此,他們比普通人更迷信自由競爭和個人奮鬥,更相信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更警惕福利養懶人的弊端,也更認可特朗普對政治正確的不屑和攻擊。

具體到美國,很多中國精英認為希拉里代表的民主黨和左派對黑人社區的種種不盡人意之處視而不見,舉凡未婚生子、犯罪率高等問題,通通歸咎於社會,不敢直斥黑人自身的問題;為了維護變性人的權利,竟然不顧公共安全,讓他們隨意選擇上男女廁所。面對這種走火入魔的政治正確,特朗普敢於面對現實,冒著得罪人的風險勇敢說出了真相,誠實坦率,令人欽佩。

至於特朗普所發表的侮辱女性的言論,在中國精英看來同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以說,很多中國男性精英是中國目前男女關系失衡的最大受益者,他們被畸形的婚姻市場驕縱得不可一世,在物化、貶低女性方面比普通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某媒體男記者涉嫌強姦女實習生,男性同行大多在替他不忿,認定是女方索取利益不遂進行的報復;男教授猥褻騷擾女學生被停職,很多同行和學生替他可惜不值,認為處罰太重,甚至有人質疑女學生的精神狀況。事實上,相當一部分男性壓根不認為上述記者和教授的行為有什麽不妥。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里成長起來的人,自然理解不了特朗普因為幾句咸濕的話就被搞得眾叛親離的現象。

另外,特朗普言辭間表露出的對伊斯蘭極端主義的警惕,和中國很多精英的世界觀有異曲同工之處。自“9﹒11”以來,“伊斯蘭恐懼症”已經成了一種世界性的現象,中國也不例外。中國的“伊斯蘭恐懼症”,有中國本土的誘因,也離不開國際事件的影響,特別是近一兩年歐洲的難民危機和頻發的恐怖襲擊,讓很多人對穆斯林和歐洲左派大搖其頭,認為穆斯林正在憑借高出生率“占領”歐洲,毀壞歐洲的文明基礎,歐洲前景堪憂。而歐洲知識分子和精英為多元文化政策和政治正確所累,不敢拒絕難民的任何要求,不敢旗幟鮮明地指斥難民的不當之處,甚至在難民犯案之後,還在苦心孤詣地替他們淡化、開脫、掩蓋,這些做法幼稚、一廂情願、好心辦壞事,最終一定難逃“農夫和蛇”式的下場。基於這些認識,特朗普禁止穆斯林入境、持槍對抗恐怖分子等言論,就比希拉里強調的包容合作、控槍等言論更受中國人的歡迎。

再從個人風格來看,特朗普講話沒有邏輯,經常信口開河,言語粗鄙,觀點偏激,忽左忽右,為美國精英所不喜,而中國不完善的市場機制決定了很多精英本身就出身草莽,加上過去幾十年革命哲學的影響,整個社會在很長時間里以粗魯、不講衛生、不修邊幅為榮,這使得很多人將特朗普的粗鄙、言行不一美化為好玩、正直、不虛偽、心直口快。而希拉里的正統政客形象,反而讓很多人無感。

趙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