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受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邀請,我於2016年9月底抵達日本,將以訪問研究員的身份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度過三個月的時光。我計劃用筆記錄下這段全新的生活,我會關註但不限於日本的法律制度、社會問題、文化現象,希望通過完整呈現一個普通中國人觀察、瞭解日本的過程,讓更多中國人正確認識日本,更希望通過學習、總結日本的經驗,對中國社會的進步有所裨益。

本文為“日本觀察”系列的第三篇。

10月20日上午11時50分左右,我正準備出門去吃午飯,忽然感覺到屋子有輕微的晃動,持續了幾秒鐘,此後又反復了一次。我意識到應該是地震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報警器——東京市內幾乎絕大多數房子里都裝有報警器,如果大地震來臨,它會提前幾分鐘最遲提前幾十秒鳴叫預警,為市民爭取寶貴的逃生時間。但報警器沒有鳴叫,應該不是大地震。我打開陽台門,外面街上行人如常,不遠處城鐵線路的電車也在正常運行。

我訪學的邀請方、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安富女士,給我發來信息,說地震了,問我沒事吧,擔心我以前沒經歷過地震,受到驚嚇。我回復說沒問題啊,小地震而已。

我出生在中國雲南,那裡也是地震多發區,因為坐落於印度洋板塊和亞歐大陸板塊的擠壓地帶上。我小時候經歷過的有感地震並不少。我根據經驗判斷,東京這次地震也就3至4級左右。

隨後我在網上查到了信息:東京附近不到40公里的千葉縣發生了5.3級地震。我這才有些吃驚。需要解釋一下,根據國內公認的地震分級標準,3級以上地震才能被人體感知,直到不超過4.5級的都屬於有感地震,基本不會造成太大影響;4.5級以上至6級地震,就屬於破壞性地震,會造成較大影響,比如房屋出現裂縫,有可能造成人員傷亡;大於6級的就屬於強地震了。

當然,由於距離震中遠近、震源深度等差別,地震等級不是絕對能體現震感的,尤其建築物抗震強度也發揮著巨大作用。日本由於經常遭遇地震災害,房屋抗震能力都比較強,所以此次5.3級地震基本上沒什麽影響,連報警器也都不鳴叫擾民。

我過去親身經歷過最大的地震恰好也是5.3級。當年我還在讀初中,地震發生時我們班正在上數學課。地震來臨的時候真是感覺地動山搖,整個教學樓都要垮塌的感覺。至今心有餘悸。

我在課桌開始劇烈抖動、弔燈搖晃不停,才感覺情況不對,喊一聲“地震了”就立刻跳窗戶跑出了教室——我們班的教室在一層。老師和其他同學居然是發現我跑了才反應過來,但大部分人仍習慣性地沖到門口,據同學事後向我描述,因為教室門是朝裡拉的,大家都擠在門口,門一時打不開,“當時真的都快急死了!”

我逃到學校空曠的足球場上後轉身望向教學樓,孤零零等了大概幾十秒,人群才如潮水一樣涌出教學樓大門向球場跑來。後來我和同學討論過,如果那次是一場大地震來臨,他們擠在門口耽誤了一會兒,再到後來還要穿越幾十米的樓道才能跑出教學樓,遲了幾十秒是否還來得及逃生?

我能在第一時間跳窗戶並不是我多麽機智,只是因為我讀書時候一直不是特別用功的學生,上學遲到、早退,乃至逃課是經常發生的事,為了避免在樓道里撞上老師,翻窗戶進出教室幾乎成了一種本能。所以當地震發生時,下意識選擇跳窗戶逃生是最正常不過的反應。但那些從來沒有接受過逃生訓練,沒有任何應急經驗的同學,尤其平素乖巧的女生,他們怎麽可能有其他選擇?

可能是我讀書的地方比較偏僻,從我出生到十八歲上大學前,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應急方面的安全培訓——不是說我們完全沒學過防災的知識,但知識要轉化成行動,不是僅僅看過幾頁紙,聽別人講過幾句就能變現的。

後來我考上大學到了北京,在中國的首都,在中國一流的法學院讀書。但在應急方面,我依然不記得接受過任何安全培訓。

再後來工作了,進入了新聞界,採訪報道過諸多的重大安全事件,很多時候截完稿,我和編輯部的同事會互相開玩笑,對照著報道里那些反思的內容來看自己單位的應急管理,然後我們只能哈哈一笑。

這次來日本,到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報到後,所里給我安排了研究室。我印象最深刻之一是辦公桌旁邊的架子上,每人配有一個白色的頭盔。“警報器如果響了,請記得戴好頭盔,順著應急指示燈撤離。”所里工作人員特意提醒我。

因為我是9月底才來報到,東京大學本部在開學後已經於9月中下旬舉行過一次全校性的安全演習和訓練。沒有趕上那次培訓的我收到通知:11月7日下午2點到4點,在理學部1號館與安田大講堂之間的空地上,還有一次專門的防災訓練,新來的請盡量參加。

在日本,這種安全培訓是從幼兒園就開始的,緊急情況下如何確保安全應對,是人人必備的生活技能。當然,日本是多災害國家,在應急方面的比世界任何其他國家都作了更多投入,也更有經驗,實屬正常。

10月21日,千葉縣5.3地震後第二天,同屬本州島但位於西北部的鳥取縣於下午14時07分發生6.6級淺源地震。鳥取縣是日本著名漫畫家、《名偵探柯南》作者青山剛昌的出生地,所以也有“柯南故鄉”之稱。

這次地震,東京完全無感。截至目前,官方信息顯示,鳥取縣6.6級地震共造成13人受傷。

應急需要專業化

地震對中國而言畢竟不是經常發生的,但城市公共應急與救援呢?

今年6月29日晚19時30分許,中國著名的論壇網站“天涯社區”的副主編金波在下班回家途中,在北京地鐵6號線的呼家樓站突然暈倒,經路人和急救人員搶救無效去世。這件事引發了輿論的關註,中國的公共場所緊急救援被廣為詬病。

金波是我現在單位的前同事、著名公益人鄧飛的妹夫,年僅34歲。金波去世前不久,我和一個同事剛與他一起吃過飯,所以聽到他出事的消息後震驚不已,而且出事的那條6號線地鐵也是我上下班經常搭乘的。

據介紹,事發當時金波獨自在呼家樓站等待開往潞城方向的列車,突然間失去意識昏倒。當時是下班高峰末期,站臺上人流仍然密集。有兩名陌生的女乘客主動對金波進行了救助,試圖通過胸部按壓幫金波復蘇心肺,同時也做了人工呼吸,旁邊其他乘客也提供了一定幫助,有人根據金波的手機通知了家人。

二十多分鐘後金波的朋友趕到現場,此後救護車也抵達,但送往醫院後,由於此前搶救不夠專業與及時,金波最終無法獲救。根據醫療專業人士解釋,金波遭遇的是心源性猝死,是指由於各種心臟原因所致的突然死亡。面對這種突發情況,第一時間實施專業的心肺復蘇,尤其是使用專業的救援設備,極有可能拯救成功。

但環顧北京的地鐵站,根本沒有任何專業救援設備,地鐵工作人員也沒有任何專業救援技能。中國的首都,堂堂的現代化國際都市,在繁華市區的地鐵站里,竟然沒有一件專業的救援設備?AED的話題由此成為了熱點。

AED全稱為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一般譯為“自動體外心臟去顫器”,又稱自動體外電擊器,是一種可以攜帶的醫療設備 ,它可以診斷特定的心率不正,並且給予去顫電擊,專門為急救瀕臨猝死病患的儀器。

7月2日,在金波的追悼會上,鄧飛對妹夫的去世表達了傷感與緬懷,同時他宣佈了一件事,決定聯合金波生前的好友,聯合天涯社區、新浪微博微公益、騰訊志願者協會等機構,和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成立一支叫“心喚醒”的基金,以金波的名義,在全國各大城市的地鐵、車站、機場、商場等公共場所添置包括AED在內的心臟驟停緊急救援設備,建立一個專門服務心臟驟停病人的快速應急體系。同時,倡導和推動對這些場所的工作人員進行定期的專業培訓,最終讓公共場所配置心臟驟停救援設備和緊急救助體系成為強制性的標準配置。

“我們希望,當下一個心臟病人暈倒在站台時,能夠讓他在第一時間享受最專業的救援,最大限度地為他爭取生命。”鄧飛說。

我此次到日本後,發現包括地鐵站在內的幾乎每個公共場所都配置有AED,全都是財政負擔購置的,因為這是基本的公共服務。另外我註意到,11月7日東京大學本部將舉行的防災訓練,AED的使用也將是重要的培訓內容。

我詢問了鄧飛目前國內的情況,他表示“心喚醒”基金目前進展還算順利,已經收到企業等捐贈的20多台AED,在北京、杭州等六個城市的公共場所有選擇地進行了鋪點。

我聽後有些無語。短短三個月,已經鋪設20多台,對於一個民間公益基金確實難能可貴。但就中國實際的需求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基本公共服務最後要靠民間公益來完成,這讓人說什麽好呢?

是因為中國的財政沒錢嗎?我拍了一張日本地鐵站配備的AED圖片發給鄧飛他們,與鄧飛一起做公益的沈策先生告訴我,這樣的設備在國內售價大約2.5萬至3萬人民幣左右。我大致算了一下,北京目前全部地鐵站點官方數據是300個不到,如果北京每個地鐵站都配一臺AED,投入最多不會超過1000萬元。

1000萬元人民幣是什麽概念呢?看一看中國最近不斷曝出的貪官受審新聞,動則上億的涉案金額,還有中國足協最近聘請了男足國家隊新的外籍主教練,年薪高達1億多元人民幣,再回頭來對比一下公共服務、醫療衛生、基礎教育等方面的投入,我真的無語了。

鄧飛比我要樂觀很多,他認為“政府不出錢也沒關系”,可以讓企業免費提供AED設備,但允許他們在AED設置區打廣告,這就可以實現AED自我造血。“我們這個辦法可以不讓政府花很多錢”,他說,“關鍵是要重視這個問題,我們不會給政府添麻煩的。”

守秩序的重要性

前面說了國內在應急方面的制度問題:缺乏基本的應急培訓體系;資金投入不足、沒有專業設備。但還有一個問題也不得不討論下:人的基本素質。

2015年元旦前夜,上海外灘發生踩踏事件,36人死亡,49人受重傷,非常慘烈。根據後來上海官方的定性,這是一起“對群眾性活動預防準備不足、現場管理不力、應對處置不當而引發的擁擠踩踏並造成重大傷亡和嚴重後果的公共安全責任事件”,黃浦區政府和相關部門對這起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上海每年跨年夜外灘都搞大型燈光秀,吸引民眾去看,但2014年12月31日夜晚的燈光秀換了地方,不在外灘舉行,老百姓卻普遍不知情。信息傳遞不透明當然是官方責任。但過去每年看燈光秀也人多,為什麽沒有發生踩踏?道理很簡單,往年人多但行動是單向的,即看燈光秀的群眾涌向外灘,先到的人占了地方,後到的人擠不進去,然後維持秩序的武警疏導一下,基本能確保不至於擠死人。2014年12月31日晚卻比較特殊,前面去的群眾到達現場後發現沒有燈光秀準備退出來,而後面來的群眾不知情還要往裡擠,人流形成了雙向對撞,踩踏就此發生。

我很難絕對說同樣情況發生在日本一定不會發生踩踏。但至少我在日本看到的所有人流相向的場合,無論多麽擁擠,進出雙方都會嚴格遵守秩序只在自己的通道內行動,不會去占用、堵塞對方的道路。

9月28日是我到達日本的第二天,下午我乘坐地鐵返回住處時候,列車在高田馬場站突然延誤停留了一下。我當時沒太在意,因為日本的地鐵運行中也經常發生各種意外,比如有人跳地鐵自殺,另外還發生過停電導致地鐵停運等情況。

回到住處後,我收到住在大阪的朋友發來的信息,說東京地鐵發生疑似毒氣襲擊事件,地點在高田馬場站,問我有沒有受影響。

我當時大吃一驚,上網發現Twitter等社交媒體上也都在討論這個消息。日本公共電視台NHK報道稱,下午5時45分左右,高鐵馬場站內一個月臺突然出現不明氣體,大約20多人聞到並出現嗓子疼痛和咳嗽的狀況,有9人情況比較嚴重前往醫院接受檢查,其中一名男子住院。當局接到報警後派出警察、救護員和消防車等到場。地鐵運營一度受到影響。

這個突發事件在日本一度引起民眾不安。因為二十多年前的1995年3月20日,東京地鐵曾發生過奧姆真理教邪教組織人員釋放沙林毒氣,造成13人死亡及5510人受傷的慘劇。難道這一次又是毒氣恐怖襲擊?

但讓我更震驚的是,在事件不明的混亂情況下,NHK的電視鏡頭顯示,高田馬場站里的乘客雖然神情也顯得十分慌亂,但仍然有秩序地排著隊撤離,而當時正是下班高峰期,有很多不知道站台里出現意外的乘客還準備往裡進,雙方並沒有形成對撞和擁堵。

當然,事後查清這不是一次恐怖襲擊,是家住高田馬場站附近的一名36歲婦女,在站臺上突然用防狼噴霧襲擊身邊一名男子,噴霧散發出的氣體導致周邊人群也受到影響,從而引發騷動。事後這名女子已經被東京警方拘捕,截至目前,她實施襲擊行為的原因還不清楚。有人分析認為可能是性騷擾引發的;但也有媒體披露這名女子曾演過成人影片,是個過氣的演員,過去就存在對社會不滿的傾向。

無論原因如何,這名女子當時造成的影響確實不小。所幸的是,除了受到她噴霧波及的人群外,沒有其他人員因為逃離現場出現受傷情況。

我深深記得,當時我坐在地鐵里,列車在高田馬場站啟動後又突然緊急剎了一下車,很多人趔趄幾乎摔倒。下班高峰期的東京地鐵里同樣人滿為患,但整個車廂,所有人都靜靜地重新站好,沒有人破口大罵,甚至幾乎沒有人說話。等了一會兒,列車重新啟動離開了車站,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註:作者為中國法律媒體人。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責任編輯郵箱:haolin.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