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寒風凜凜的天安門廣場上,中國用19響禮炮歡迎馬來西亞總理納吉布•拉扎克(Najib Razak)來華進行為期5天的訪問。在檢閱完三軍儀仗隊後,納吉布迅速移步人民大會堂,簽署了340億美元的貿易和投資協議。

在簽約儀式間隙,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劉振民特意向馬來西亞媒體聲明,實際情況並非錶面看上去那樣。在被問到中國是不是正在搞支票外交時,劉振民面無表情地回答稱,不存在利用中國的金融力量來改善關系這回事。

但中方的喜悅溢於言表:菲律賓、馬來西亞領導人接踵到訪標志著北京外交政策罕見的勝利時刻——中國最近更多時候是在南中國海咄咄逼人地追求海上霸權,造成大多數東南亞鄰國的疏離。

短短幾周內,北京已經證明,一場精心策劃的魅力(與現金)攻勢甚至可以讓美國堅定的亞洲盟友動搖親華盛頓的立場。

從錶面上看,北京的外交政策似乎已經峰迴路轉。首先,菲律賓總統羅德里戈•杜特爾特(Rodrigo Duterte)上月訪華期間的言行讓美國政策制定者目瞪口呆,他誓言與華盛頓“分離”,他擁抱中國,宣稱現在是菲中兩國關系的“春天”。菲律賓與美國簽署安保條約已有64年之久,杜特爾特的前任已同意允許美國軍艦冷戰後首次進駐位於菲律賓的5處軍事基地。

緊隨杜特爾特訪華的納吉布,與中方簽署了一項海軍合作協議——購買四艘中國巡邏艦艇——這是馬來西亞首次與中國簽署國防採購協議。納吉布甚至還拐著彎兒地批評華盛頓,警告前殖民國家不要對它們曾剝削過的國家“指手畫腳”。

位於海南的中國南海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for South China Sea Studies)助理研究員丁鐸表示:“有了菲律賓和馬來西亞的成功經驗,中國已在本地區實現了輻射效應。”

專家警告,菲馬兩國沒有對美國造成任何具體損失,但在觀感往往比事實更重要的外交領域,巨大的傷害已經釀成。在美國實施旨在鞏固其地區地位的“轉向亞洲”戰略之際出現這種狀況,又是一件令華盛頓政策制定者頭痛之事。

近期的這些進展提振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國內的威望,同時,在明年秋中共十九大召開前,中國正進入一輪密集的交易。

華盛頓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中國問題專家葛來儀(Bonnie Glaser)表示:“許多鄰國正在迎合中國利益的總體感覺,將有助於習近平在籌備十九大之際鞏固自己的地位。”馬來西亞、菲律賓在外交上對中國的傾斜“更大程度上仍只是一種觀感,而非現實,”她補充說。

盪然無存的善意

自2012年在中共十八大上當選中共中央總書記以來,習近平悄然推出了一套專家稱背離鄧小平時代“韜光養晦”路線的外交政策。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人們聽到越來越多的是一個新口號——“奮發有為”。

前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中國事務主任、現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Carnegie-Tsinghua Center)主任韓磊(Paul Haenle)表示:“本地區的影響力博弈將愈演愈烈。”澳大利亞上上周證實,該國正在與印度尼西亞商談進行聯合海軍巡邏。

泰國和越南的動向一直吸引著外界的註意力。自2014年發生軍事政變以來,泰國一直在向中國傾斜,而越南恰好相反。越南似乎即將允許美國海軍使用金蘭灣(Cam Ranh Bay)和峴港(Danang)的設施,這將標志著自1975年越戰結束以來美軍首次重返該國。

美國新政府將不得不設法讓持懷疑態度的盟國相信,其主要精力仍放在亞洲——盡管中東、烏克蘭的危機分散了華盛頓的註意力,盡管美國選民對美國新當選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所持孤立主義觀點態度曖昧。

但是,雖然華盛頓的主要問題是無法專註於某一地區,中國也存在長期的外交政策症結。北京一直試圖在亞洲贏得朋友,但多數亞洲國家都是經濟上依賴中國,安全上卻傾向於依賴政策更可預見的美國。

專家批評中國的外交政策特點是先展開魅力攻勢,再採取進攻行為,而後者幾乎讓前者傳達的善意盪然無存。2014年,中國公佈了處理與東盟(ASEAN)十國關系的新戰略,但7個月後,卻將一處石油鑽井平臺移入越南聲稱擁有主權的水域——致使其外交努力中斷。

北京後來宣佈2015年為“中國-東盟海洋合作年”,隨後卻加大了在南中國海填海造島的力度,已在永暑礁(Fiery Cross Reef)建成一條3.3公里長的飛機跑道。

“美國和西方的疑問是:中國能同時贏得朋友又得到領土嗎?”韓磊說,“我們看到了這種雙重策略存在的矛盾,但中國人不這樣想。”

分析人士對於北京既能保持魅力攻勢又能避免與鄰國產生“憤怒管理問題”(用一位西方外交官的話說)持懷疑態度。

中國外交努力的焦點在南中國海,通過由九段線標記的“歷史性權利”,中國政府主張對這一海域擁有主權。在中方占據菲律賓宣稱擁有主權的斯卡伯勒淺灘(Scarborough Shoal,中國稱黃岩島)後,菲律賓向海牙一個國際仲裁法庭提出起訴,該庭今年7月作出了有利於菲律賓的裁決。上述法庭駁斥了北京方面,明確否定了中國的歷史性權利主張。自那時起,中國就對杜特爾特展開了攻勢。

中國試圖利用其屢試不爽的策略、北京方面所說的“擱置爭議,共同開發”——也就是收買對手——來化解上述裁決帶來的不利影響。

杜特爾特不但未加緊推進上述法庭裁決,反而在為期4天訪華期間對北京言聽計從,得到了中方承諾的135億美元的投資和貿易協議。北京方面向杜特爾特展示了,只要他扔掉自己口中“只是一張有四個角的紙”的裁決,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自那次出訪以來,菲律賓漁民再次獲準進入黃岩島海域,但中國政府已明確表示,中方願意才能這樣。

本地區其他國家也領悟到了這一課。

在美國弗萊徹法律與外交學院(Fletcher School of Law and Diplomacy)攻讀博士的研究南中國海外交的專家普拉尚特•帕拉梅斯瓦蘭(Prashanth Parameswaran)表示:“如今,胡蘿卜在喂,大棒也塞在後口袋里,因為中國想測試一下能在多大程度把這些國家拖入自己的軌道。”

但杜特爾特的崛起可以說證明瞭北京方面軟硬兼施的策略可以奏效,帕拉梅斯瓦蘭說。“經過中國多年大棒敲打之後,如今菲律賓正在回來討要胡蘿卜。”

不要讓我們作選擇

分析人士對於這是不是中國外交帶來的結果持審慎態度。至少,杜特爾特和納吉布的行為動機部分緣於他們個人對美國的不滿。杜特爾特曾痛斥美國對其國內掃毒戰的指責,而菲律賓政府在打擊毒販的過程中準許動用警察行刑隊。美國聯邦檢察官對負債纍纍的馬來西亞政府基金1MDB的調查則惹惱了納吉布。而中國通過收購該基金旗下的問題資產提供了紓困。

在泰國,執政的將軍們因華盛頓對他們2014年發動政變的指責已經疏遠美國、轉向中國。但一個高調的合作項目——修建一條連接中國南方城市昆明與泰國海岸的高鐵——一直走走停停,圍繞該計劃的成本及可行性一直存在爭議。

新加坡智庫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東盟研究中心負責人鄧秀岷(Tang Siew Mun)表示,本地區“轉向”中國並非一次突然轉變,而是一個可以追溯至冷戰結束的“正常的戰略現象”。他表示,僅僅因為近期的幾項協議“就給馬來西亞和菲律賓貼上‘親華’標簽並想當然地認為它們對美國‘不再那麽友好’”,是不正確的。

但正如中國越來越擅長地緣政治,其鄰國也越來越擅長應對中國,許多分析人士懷疑北京方面是不是真的打對瞭如意算盤。到目前為止,杜特爾特得到了中國的援助承諾,但並未拋棄任何與美國的戰略協議——在一些分析人士看來,杜特爾特的言行雖然誇張,但這樣做不失為一種明智的策略。

上海復旦大學(Fudan University)國際問題研究院副院長沈丁立表示,杜特爾特向中國示好無法消除上述仲裁法庭的裁決讓北京遭受的“歷史性挫敗”。“中國允許菲律賓漁民回來了,這能算勝利嗎?勝利應該是他們永遠不再回來。杜特爾特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實際讓步,”他補充說。

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University of New South Wales)東南亞問題專家卡爾•泰爾(Carl Thayer)稱:“各國的基本共識是:從與中國的關系中獲取利潤和好處,但不要讓自己在美中之間作選擇。”

應該謹慎預測中國即將稱霸本地區的另一個理由是其經濟實力正在下滑。雖然東南亞國家渴望利用北京的資金建設基礎設施,但中國建築熱潮放緩以及經濟再平衡向服務業轉型,已經使得從東盟國家一度快速增長的進口出現逆轉——去年下滑了6.5%。

美國仍是東盟一個更為重要的外國直接投資來源。根據東盟的數據,美國去年對該地區的直接投資為136億美元,幾乎是2013年水平的兩倍,遠超中國內地的83億美元。

但多位分析人士表示,中國擴大地區影響力的最大障礙仍在北京自身。

“這很可能只是中國的又一個魅力攻勢期,之後會是又一輪威嚇。很顯然這是中國過去的行為模式,但很難看出北京現在有什麽理由改變,”帕拉梅斯瓦蘭說。

俱菲(Sherry Fei Ju)補充報道

譯者/申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