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以耐心著稱。在那本中國歷史的書中,一個世紀只占一頁篇幅。我們歐洲人就急躁得多。首先,我們哀嘆歐洲製造業工作崗位被中國偷走了。接著,我們操心中國人在非洲大肆採購原材料。如今我們正努力接受一個事實:中國正在收購各種各樣的歐洲企業。

歐洲不應抱怨。這都是全球化和資本主義的組成部分,這兩者正是支撐我們在過去100年取得經濟成功的兩根支柱。然而,既然中國可被視為自由貿易和國家資本主義的捍衛者,我們應當密切關註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或者說目前正在發生什麽,並且相應地做出反應。

幾十年來,中國一直在把非洲納入自己的供應鏈,從非洲獲取原材料,主要是石油和礦物。如今,中國正在歐洲挖掘這里的“寶藏”:人才、知識產權、市場份額、技術、品牌、成熟企業和價值鏈。

這種換擋是可以察覺的。中國不再只是世界的低成本血汗工廠。中國在歐洲的收購清單覆蓋高科技、高附加值的產業和服務業。在倫敦、法蘭克福和巴黎,大量的投行家、律師和盡職調查專業人士突然投入到了中國委托人的項目中。

中國註目歐洲,是因為本質上持保護主義立場的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對所有中美交易進行審查,實際上等於在中國企業投資美國之路上豎起了一面“牆”。白宮換人不會使投資美國變得更容易。

這讓歐洲大陸對中國收購資金變得有吸引力。我們在近日赫爾辛基初創企業研討會(Slush)上就可看到這一點。作為歐洲規模最大的初創企業盛會之一,Slush這些年來吸引了很多中國投資者到會。兩年前,我曾陪同中國副總理出席了一天會議。不過,歐洲似乎對中國投資者的興趣感到意外。歐洲沒有美國那樣的控制措施和審議工具。

歐洲開始意識到這種新現實及其意義,一些備受矚目的交易就說明瞭這一點,比如中資有意收購德國芯片企業愛思強(Aixtron)的交易。德國經濟部收回了對該交易的支持,有報道稱,美國情報部門提醒了德國政府,相關技術可能被用於軍事目的。

其他收購案帶來的問題要少一些。比如,中國的投資控股公司騰訊(Tencent)今年收購了Supercell的多數股權。盡管這家芬蘭集團的旗艦游戲《部落戰爭》(Clash of Clans)是一款考驗戰略能力的多人對戰游戲,這起收購案在現實世界幾乎不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主要問題是歐洲如何應對。

第一點是要明白,這些收購正在確實發生,而且是成批的。這未必是壞事;歐洲需要外來資金的註入。同時,有必要搞清楚,很多交易——但絕不是全部——是政府主導的,意在獲取知識產權和IT技術。這些交易可能產生戰略性的影響,因此應當謹慎地處理。

第二點,歐洲不應條件反射地採取保護主義措施、燒斷橋梁。很少人預料到,中國人會成為自由貿易的倡導者,而美國卻把目光轉向國內。最佳選項是歐洲和美國在安全、外交政策和貿易方面達成一項新協議,但如果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決定拋棄《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夥伴關系協定》(TTIP),我們將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別處。從體量和規模上看,歐洲的目光顯然應該投向中國。

第三點,歐洲應當尋求達成共同解決方案。自然的反應是各自為政,各自擬定本國應對策略,而不是制定共同對策。這將是錯誤的。歐洲將成為一個大雜燴般的跳蚤市場,而不是協調一致的內部市場。左手將不知右手在做什麽。況且歷史已證明,保護主義沒有出路。

也許,歐洲人終於到了必須拿出耐心的時候了;要理解經濟力量格局正在發生變化。重點不是藍領工作從一個大陸流向另一個大陸,而是白領公司換了主。這種變化根植於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基本特性之中。

最佳對策是保持沉著、冷靜、泰然處之,要評估形勢、理解當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努力制定共同方針。我希望歐洲盡快這麽做。但我擔心我們已為時太遲。這進一步證明,市場經常比監管機構快一步。

本文作者為芬蘭前總理

譯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