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位於長江畔,緊挨著全世界最大的水電站大壩。在這座時常霧氣彌漫的城市裡,萬歆笛照料著剛出生的女兒,心中充滿勝利的喜悅。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小女兒健康可愛,但最讓她自豪的是女兒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古老的自然分娩。

在中國,自然分娩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幾年前中國的剖腹產率還是世界最高的。與許多中國婦女一樣,萬歆笛在第一個寶寶降生時經歷了一場醫療上不必要的剖腹產手術。在懷二胎期間,25歲的萬歆笛走遍了宜昌每一家醫院,決心要找到一位願意讓她嘗試順產的醫生。在此過程中,她成了中國戒斷“剖腹產執念”大戰里的一名戰士。

她說:“我們覺得自己好像地道戰的戰士或游擊隊員。為了能順產,我們找了各種方法。”她首選的武器是智能手機。

2013年,中國決定允許多數夫婦生二胎,這需要改變許多在35年獨生子女政策下牢固確立起來的社會慣例,其中之一就是在沒有任何醫療需要的情況下,對剖腹產的偏好。

在其他條件都相同的情況下,剖腹產對產婦的風險略高於自然分娩。剖腹產手術還增加了未來懷孕出現致命並發症的可能性,包括子宮破裂或胎盤異常附著。在近一半準備生二胎的女性頭胎都是剖腹產的情況下,這些風險就變成了一個舉國問題。

今年上半年,孕產婦死亡人數比去年同期增加了近三分之一。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新聞發言人毛群安表示:“這是二孩政策導致的。我們正在推廣一個理念,女性需要去考慮,如果她們頭胎選擇剖宮產,可能會影響她們第二次懷孕。”

中國婦幼保健協會副會長龐汝彥表示:“這是很危險的。”該協會反對中國醫療體系中剖腹產泛濫的現象,主張助產士發揮更大作用,幫助產婦自然分娩。“剖腹產率如此之高的唯一原因就是人們預期只生一個孩子。他們不需要考慮再生一個,也就無需考慮子宮破裂的風險。”

世界衛生組織(WTO)認為從母嬰健康角度來說最適宜的剖腹產率在10%到15%之間。美國醫療體系訴訟多發,為醫療乾預提供了土壤,其剖腹產率為33%;英國為24%。中國剖腹產率在2008年達到46%,隨後衛生官員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有些城市醫院接生嬰兒70%以上是剖腹產,直到四年前政府開始遏制這種現象。

隨著中國準備增加二胎,其醫療衛生系統正逐漸減少剖腹產。遵循計劃經濟精神,公立醫院被限定了剖腹產指標。醫生們被要求上自然分娩速成班——其中許多醫生從沒參與過自然分娩——或者進修外科技術,以降低產婦未來懷孕要面對的風險。

中國官方公佈的剖腹產率已下降到35%,衛生部也開展了一項不尋常的行動,力求讓公眾轉變觀念,支持自然分娩。他們採取多項舉措對中國媽媽們進行再教育,包括網上課堂,和主推健康粉嫩嬰兒的智能手機信息應用;或是在母親節推廣血淋淋的剖腹產視頻。

戒斷“剖腹產執念”大作戰的第二陣線由萬歆笛等女性充當主力。她們這些做過剖腹產手術的媽媽們決定在生二胎時採用順產,即“剖宮產後陰道分娩”(VBAC)。這種選擇自有其風險,第一次剖腹產留下的疤痕可能會在分娩時破裂。

而給予她們鼓舞、支持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胖乎乎的專業助產士,她的名字叫張宏玉。對於這些渴望掌握自己寶寶出生方式的中國女性來說,她就是她們的知心大姐。張宏玉家在海南省,她在家維護著多個智能手機應用,宣傳自然分娩的好處。她在互聯網和微信——中國無處不在的社交網絡應用——上主持了多個論壇,數百名準媽媽們在這些論壇上討論得熱火朝天。有些婦女甚至直接從產房發信息求助咨詢。張宏玉說:“很多人對自然分娩過程不是很清楚。”

在聊天群里,像萬歆笛這樣已轉變觀念的媽媽們會親身上陣,為沒有經驗的女性解答關於自然分娩的問題。她說:“我在這些網絡課堂上獲益匪淺,我覺得我應該把知識分享。有些媽媽懶得做太多研究。”

萬歆笛對VBAC的追求在群里受到熱烈關註。她住進醫院的當日對關註者們表示:“我可不會直播啊。”不過她仍繼續進行文字更新,其中一條寫道:“這個疼受得了。”她說:“她們都等著看我能不能做到。我激勵了她們很多人。”

為什麽這麽多中國女性會選擇剖腹產?醫生們歸咎於家庭。新手父母們,更關鍵的是祖父母們,願意做一切事以確保他們的獨苗是完美的,包括為孩子的問世選擇良辰吉日。老人們認為作為獨生子女長大的年輕女性太嬌慣,吃不得苦。剖腹產多年來一直被標榜為高科技、無痛手術,卻隻字不提術後的不適以及未來懷孕會遇到的風險。

張宏玉說:“當人們只會有一個孩子時,他們會過於擔心。他們擔心缺氧,他們想孩子快點出生,得到一個健康的寶寶。他們還認為手術是簡單快捷的。”

萬歆笛等女性認為是醫生們較為露骨的施壓,嚇得婦女們(或她們的丈夫和婆家人)在沒有醫療需要的情況下要求剖腹產。萬歆笛說:“醫生總是告訴你最壞的情況。頭胎媽媽總是會聽醫生的。二胎媽媽就有信心得多。”

在人滿為患的城市醫院,經濟動機是明顯的。在宜昌,順產費用約為3000元人民幣(合450美元),且需要一名護士或助產士照顧幾個小時。剖腹產的費用可高達1.1萬元人民幣,且只占用醫生半個小時左右,提供了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收入來源。感恩戴德的家庭還會給大夫包上一個大紅包。無良醫生賺錢門路更多,他們可以採用更快的豎切(但更難愈合)手術,對每根縫合線都收費,又在拆紗布或拆線時另收費。

上世紀八十年代,去醫院生產是城裡人的特權。農村婦女在家生孩子,只有在計劃外懷孕後需要墮胎或絕育時才去醫院。但進入21世紀,隨著人口向城市遷移速度加快,絕大多數中國婦女都在醫院分娩。同時剖腹產率自然也就急劇上升。

一孩政策的放寬暴露出了將國家的未來匆忙交到外科醫生手術刀下的弊端。據北京市非官方統計顯示,剖腹產後懷孕並發症的發生率約為10%。

龐汝彥說:“家庭、母親、醫生都需要轉變想法。”她是醫學雜志《柳葉刀》(The Lancet)上2008年一篇調查報告的合著者,該調查首次詳細披露了中國剖腹產問題的嚴重程度。憑借在世衛組織的長期職業生涯,以及中國衛生部的支持,龐汝彥將這一調查結果發布給了國家電視台,引發了一場對該問題的全國討論。

支持自然分娩的新輿論宣傳在北京主要婦產醫院找到了受眾,這里每月新生嬰兒最多能達到1500名。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們川流不息地走入醫院大門。5月的一天,每一位駐足接受簡短採訪的準媽媽都表示傾向自然分娩。僅僅幾年時間,人們的態度就發生了轉變。

但改變輿論是一回事,改變醫院程序是另一回事。中國與美國一樣,由於醫生薪酬結構以及醫院治療方案等制度因素,剖腹產率居高不下。

在大城市,硬膜外麻醉——在中國稱為“無痛”分娩——如今在受歡迎程度以及創收潛力上都能與剖腹產相匹敵。龐汝彥認為這只是把一種乾預主義手段換成另一種。她說:“中國的情況不同。我們沒有足夠的麻醉師。”也正是出於這一原因,她認為在中國大範圍推廣VBAC風險太大,因為如果分娩中出現問題,需要能夠快速進行手術並保證有充足的血液供應。

在中國農村地區,多數家庭負擔不起剖腹產費用,當地醫院鼓勵產婦在分娩期間四處走動,並按照傳統方法進食飲水。許多城市醫院禁止這麽做。一位準媽媽在張宏玉的群里說:“醫院讓我仰躺著別動!”就這麽乾躺著12個小時,不許進食和喝水。她寫道:“我力氣耗盡,做了剖腹產。”

有些婦女沒用過智能手機信息應用,只在醫院分娩課程上接受過模糊的指導。這些課程向準媽媽們重點介紹懷孕八個月內的孕婦營養,但沒有詳細解釋分娩中可能遇到的情況。張宏玉表示:“開放式課堂就像大鍋飯或自助餐廳,不是針對個人需求而設。”

隨著中國醫療衛生系統著手扭轉這股偏好不必要剖腹產的趨勢,萬歆笛這些意志堅定的媽媽們所做的努力或許有助於堅定這一改革。她說:“你必須自己去瞭解信息。如果醫生看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們會尊重你,把你需要的信息告訴你。”

Luna Lin補充報道

財富改善健康

過去十五年裡,中國在改善孕婦健康和降低兒童死亡率——聯合國在2000年確立的八大“千年發展目標”(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中的兩點——方面取得了顯著成功。中國龐大的人口意味著這一成就相當於輓救了幾十萬名婦女兒童的生命。

這一成就部分源於中國財富迅速增長,從而改善了孕婦和嬰兒的營養狀況。同時政府也有能力加大醫療保健方面的投資,包括產前檢查和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

河北省兒童醫院新生兒科負責人劉翠青醫生表示:“以前一些病重的孩子由於家庭經濟困難放棄治療了,現在有了醫療保險,部分醫療費用由政府負擔,放棄治療的越來越少了。但是對於目前兒科醫生短缺的我們來講,壓力很大,因為救治危重病孩需要做更多的工作和需要更多更好的醫療設備以及更長的時間。”

統計數據上閃閃發光的成績背後,也有著更陰暗的解釋。中國的剛性人口控制政策——過去三年已有所緩和,幾乎所有夫婦都獲準生二胎——意味著在孕檢出任何異常跡象時,大多數家庭都會選擇中止妊娠,以避免唯一的孩子可能出現健康問題。

一些醫生和家長私下承認,死產嬰兒或患有不治之症的新生兒有時未經登記就交給父母,這樣院方就可以完成降低嬰兒死亡率的目標。

譯者/何黎